无意划过莫名的凸起,阿也一顿,顺势向后,摸到一堆潦草的笔画,像是有人偷偷摸摸刻下的,便绕到柱身后,凑近了,认出那一副简笔画。
三个小人并肩而立,左边的挎着篮子,右边的高出一截,而中间的扎着高高的马尾,举起了最小的小人,扬起大大的笑脸。
就像是一家人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阿也轻声说,“九洮。”
白雾稀薄,湖水荡起连绵涟漪,拥上岸边,水草逐流摇曳。摈除黑气的侵染后,洮湖回归至原本的模样。
波浪漫过水茧,被彻底吞没的刹那,阿也身体一轻,又陡然落地。
岩洞依旧昏暗,正中供奉着一尊灰白石碑,但文字不再晦涩,于是阿也逐字看过,那是一位仙族祭司的过往功绩,譬如杀过哪些凶兽,解救过哪些城池,因挽救的生灵不计其数,深受爱戴,故以君王规格葬于此处。
尽管那些凶兽是被人蛊惑,而存活的城池也再度覆灭。那些沐浴血泪的所作所为,最终都化为阴谋诡计里的一场空。
目光落在碑文的最后,那里刻着一个名字,无姓亦无氏,而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——
尽欢。
明明已经很久不曾用过这个名字,也不曾听人提起过,但指腹抚过熟悉的一笔一画时,心头仍旧隐隐作痛。
原来她曾有过名字,是父母亲自取下,寄于希望与期盼的名字,而并非她原以为的孤魂野鬼一个。
阿也环顾岩洞四面,这里……其实是她的墓。
海浪褪至脚踝,露出遍地白骨,密集地堆叠在一处,混着兵器或鳞甲的残片,分不清是人是兽。
阿也俯身抱出一副瘦小尸骸。叮咚一声,一点金落下来,她循声看去,那是一枚乌金尾戒,三叶七瓣的刻纹反射出灼灼日光,棱角分明。
于是回忆纷至沓来。热闹的街市里,她褪下那枚剑纹尾戒,轻轻放在九洮掌心,一如那时在红莲之中,摘下刻有青兰的尾戒,重新戴回九洮手上。
……尽欢做出了她的选择。
如果不是云欢相救,恐怕她会和九洮长眠于此,哪怕天堑洞开,众生湮灭……
她弯腰拾起那枚尾戒,重新戴上右手小指——但阿也有阿也的选择。
“不是说好有使者,怎么还不来?”
云欢小声嘀咕着,被云绮瞪了一眼,立刻收敛。
“欢儿,慎言。”云弈维持颔首的姿势,嘴唇微动,“四域深不可测,而魔族更甚,切忌落下口实。”
想起阴山那一遭,云欢肃正神色,将头低得更深,“是。”
风拂梢而过,长叶抖擞,沙沙作响。云欢忽然闻到淡淡的气息,说不上馨香或恶臭,但像雷雨夜里的一阵风,压迫感极强,下意识绷紧身体。
“云间派恭候大人。”云弈顺势开口,领起一片整齐的应和声。
半晌,无人回应。
好没教养。云欢偷偷抬起眼,视线越过深深浅浅的一片绿,投向独自站在树冠之巅的黑影。
所谓使者,是名身形高挑的女子,银面覆脸,黑袍加身,与巫蕴衣着并无差别,但那双眼扫视而来,像极了夜中的无妄海,危机四伏。
这是……使者?云欢想,简直像位君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