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人离远了,阿也淡去笑意,盯着被风抚皱的海面出神,半晌,叹了口气。
其实她不大敢控水,总会想起那个飘红的水茧,但火莲容易招来注意,很有可能波及华烨。
罢了,总是要面对的。阿也心念一动,水流环绕成茧,逐渐下沉。
被海浪彻底吞没前,有碎冰飘来,擦过水茧,声响铮然,一如记忆中远去的琵琶声。
早在海面之上,那些凶兽便嗅到了她的气息,躲得远远的。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里,眼前只有翻滚的一片黑,粘稠得挥不开,几近窒息。
阿也下意识抱紧华烨,听着她平稳的呼吸,缓过一口气,像是熬过漫漫长夜,终于得见曙光。
海底近在眼前,鱼虾成群结队,在礁石间自由穿行,水茧拨开层层海藻,寻到了最深处的庞然大物——
那是一只巨型的蚌,无边无际,被灰白色的脉络爬遍,结满圆润的晶球,正被那些鱼虾啃噬,或者应该说,这片海底的生灵,都活在这只蚌的身上。
“好久不见了。”阿也轻声道,“老朋友。”
话音刚落,一物钻出衣襟,发出蒙蒙光亮,正是那颗鎏金海扇贝珠,流光溢彩,璀璨如星。
水流疾速汇聚。漩涡之中,一道虚影走了出来,对阿也行礼,身后的蚌缓缓裂开一道缝隙,仿佛一个久别重逢的微笑。
抬步之前,阿也俯身,额头抵着蚌壳,质感粗砺,像是抵着半风化的骸骨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她轻声许诺。
视线一花,又恢复清晰。阿也站在祭坛之上,迎接她的是漫天飞扬的红沙,淅淅沥沥,仿佛一场下了两百年的血雨。
“主……大人。”巫蕴看清她的装束,立刻意会,向一旁的华重楼引荐,“这位大人是魔君派来的使者,为五州迁徙一事而来。”
还算有眼色。阿也心想,目光落在华重楼身上,古井不波。
岂料华重楼像是看穿了她的身份,掀开衣摆,径直跪下,恭敬道:“大人。”
这突然的一遭吓得凌栾跳起来,好在被席子瑞及时按住。二人交换眼神,异口同声道:“大人。”
她们成礼了么?阿也心想,可惜不是该问这个的时机,面色淡淡道:“过来接人。”
见华重楼长拜不起,席子瑞卷起衣袖欲上前,被凌栾一把推开,“我来。”她谨小慎微地靠近,接过华烨时更是轻手轻脚,生怕弄折了衣料。
凌栾小心翼翼地瞥一眼阿也,面露纠结,最终还是开了口:“大人,请问我师妹是怎么了?”
“华……你师妹天生魂体虚弱,正在炼化那些修魂补魄的天材地宝。”阿也道,“等到了时候,她自会醒来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凌栾深深颔首,将华烨紧紧护在怀中,目光怜惜。
“巫蕴,带她们走。”阿也转过身,不再去看。
“是。”
“宗主,宗主?我们该回去了。”阿也听见席子瑞小声的劝告,随后是一阵衣物拉扯的窸窣声,脚步声结伴远去。
都走了才好,离她越远越安全。阿也心想,望向面前的青晶柱。
如巫蕴所言,柱身记载着剑仙在山林隐居的故事。视线由下至上滑过,像是自扉页起始,匆匆翻完一册薄薄话本,最后落在浓墨重彩的天哭之象上。
阿也抬手摸过凹槽旁的一行小字,“永寿永昌。”她无声笑笑,的确在生辰那一天,愿望成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