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臣临阵叛投,带着王女母亲的兵符转投了连年欺压北狄的狗皇帝,还射了她两箭。
一箭毁了容,一箭穿过了手臂。
这在北狄不是秘密,而是众所周知的血仇。
刹那间,他们松开了拉着南狼的手,南狼霎时冲上前去,砰地一声,狠狠地给了楚睢一拳。
这一拳的力道作不得假,楚睢当即被打得偏过头去,他垂着眼睛,发丝凌乱,却未曾还手。
他不想来害她。
半晌,擦去了唇边血迹,慢慢地,终于道:“……我只见她一眼,远远的。”
“你做梦!听见了吗,想也别想!你做梦!”南狼听罢,又勃然大怒,几个北狄人吓了一跳,一边手忙脚乱地拉住他,一边狠狠地盯着楚睢,口中道:“不能打了,再打出人命了!使臣死了是大麻烦!”
“我以后不会再来了,”楚睢涩然,他走上前一步,生平在外,他从未服过软,如今站在这里,打不还手,露出了几乎是恳求的神色,“只看看她,哪怕一眼,我就回京,再也不回来。”
他不会再有回来的机会了。
皇家玉牒上添上了“楚睢”两个大字,犹如一道密不透风的网,年年岁岁,日日夜夜,从此以后,世间再无楚太傅,唯有秦王君。
从前生死不由己,此后苟且熬一生。
不配,不该,不能。
这颗心分明比什么都轻贱,却在赵亭峥面前扮了半生君子皮骨,她恨他,她恨他入骨。
楚睢自知此生不配再见她,可跳动的私心,渴求着最后看她一眼。
他已经是风雪中孑然独行的旅客,浑身的血肉都被冻僵,唯有心头一处还温热着,固执地捧着一颗苟延残喘不肯断气的心。
不肯断气。
——逃来北狄,见她一面。
楚睢闭了闭眼睛,浑身抖得不成样子,固执得像攥紧糖纸的孩童:“就见一面,我会走。”
一面相见,他用了一世的离经叛道来换。
他回不了头。
南狼盯着他半晌,嗤笑一声:“行啊。”
楚睢已经全然麻木了,闻言,有些意外,有些茫然。
他这三年里,一日日地被困在城头的大雪里头,每次一睁眼,就是手里握着的弓箭。
射偏一毫,赵亭峥死无全尸,射偏一寸,楚家满门牵连。
三年过去,至今手还是抖的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南狼冷冰冰地盯着他,半晌,开口道:“不过,有条件。”
陡然北狄一众骚动起来,惊异地看着南狼。
“我给你个机会,”南狼沉声说,“明日午时,我会同她来山下跑马,你站在山崖边上,远远地看一眼。”
楚睢的脸在隐隐约约的昏暗之中愕然抬起来,南狼继续道:“看完这一眼,你便死了这条心,此后无论发生什么,你即刻回京,生生死死,与北狄再无瓜葛。”
他说罢,收回了脚,居高临下地站着,将楚睢的颤抖与苍白收归眼底,又冷冷道:“小爷不怕你有非分之想,相反而之,正想堂堂正正地叫你看清楚了,你早看见了早死心,日后战场相见,血债血偿。”
楚睢垂下眼睛。
“……”半晌,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,陌生无比,“多谢。”
众人从楚睢开口便陷入了震撼与呆滞中,听南狼语气带火地连骂带砸,终于从这你来我往的纠纷里咂出一股陈年纠缠的酸甜苦辣来,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楚睢,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南狼。
南狼冷哼一声,转回头去挨个点了一圈儿:“看什么看!话先说好,今天的事儿敢叫老大知道,小爷给你们皮揭了!”
当然不敢,北狄青年们连连摇头。
南狼将火铳捡起来,脚踹了踹安知武死不瞑目的脸,嗤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明日午时,能见到赵亭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