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步入含元殿内,温度便要比外界清凉许多。龙涎香自铜铸仙鹤嘴中缓缓升腾,桌案上垒着未看的奏折。只瞥见了御案后的明黄身影,叶晨晚便低着头安静地走到御前,跪地行礼。
“参见陛下。”
她其实几乎没有与帝王这样面对面的时刻,上一次还是在十年前她刚入墨临时。那一次无甚可谈,年纪尚小的她也不明白帝王深沉眼瞳里的复杂情绪。中间这无权无势的十年,自然是没有机会与君王有私下见面的机会。而现在是漫长的沉默,周身承受着他近乎于审视的沉默目光。
尽管比起十年前,玄若清的鬓边已经生出了花白,却仍是目光幽深,心思如海。
南红玛瑙的串珠因为在手中常年的把玩,生出了色泽透亮的包浆。偌大的殿内回响着串珠撞击的清脆声响,过了许久才听见玄若清开口,“昭平从前应该没带过兵。”
他倒是比预想中要直白许多。
叶晨晚按照心中预想的说辞回答,“凡事总有第一次,臣虽没有带过兵,却也熟悉北境魏人,愿为陛下解忧。”
“解忧”一词倒是的确戳中了玄若清的内心,但他还是不动声色道,“你自小在北地长大,和你母亲一样,自然是了解魏人的。”
她知道玄若清定然是忌惮自己的母亲的,此话看似是称赞,却另有含义,“臣不如母亲了解魏国,但食君俸禄,为君分忧。北境有难,昭平实在不能坐而观之。”
“昭平倒是有心,要知道朝中许多武将,现在都还在推三阻四。”玄若清面色缓和了些许,轻扬下颌,“你也跪了这么久,起身坐着吧。”
缓和了一下酸胀的双腿,叶晨晚谢恩,在御案旁的位置坐下,“叶氏一族所有,皆是因太祖皇帝赏识,历代陛下恩赐,只有为陛下分忧解难,才能回报一二。”
玄若清眯起眼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,他也很少细细看过这个安分了十年的质子。因为这几日的日晒,她白*皙的肌肤泛出微红,脸庞始终微向下低垂着,看上去显得温驯而无害,比她那锋芒毕露的母亲要内敛许多。
可这样的内敛,真的是无害的吗?
“在朕面前夸过海口的有许多人,但很多仅仅只是海口。”玄若清微睨她一眼,“做不到的海口,就是欺君之罪,昭平。”
“陛下不给臣一个机会,如何能让臣证明呢?”叶晨晚反问,她知道,这一步棋,她没有选择,玄若清也一样没有,“陛下,魏人来势汹汹,却偏偏只攻占了几座小城,此事蹊跷,不能再耽误,错失良机。”
她又补充道,“但魏人对自己的目的如此遮遮掩掩,想必也是兵力不足才有所顾忌。臣有把握驱逐北夷,收复失地。”
帝王沉吟良久,终于停下了手中把玩珠串的动作,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,“昭平,敢做出这个承诺,就要明白欺君的代价。”
她当然明白代价是什么——但此刻她只能去做那个压上所有筹码的赌徒。
叶晨晚一扬衣摆,重新在玄若清面前跪下,“臣恳请陛下准许,容臣领兵收复失地,为陛下分忧。若是战败,臣甘愿领受一切责罚。”
一声轻笑,帝王终于展露了笑颜,“好,既然你如此诚心,朕便给你这个机会。记住你说过的话,昭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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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晨晚获得皇帝领兵首肯的消息,传得比她想象的要快上许多。等她从皇宫回府时,就已经有人焦急地等候在门口。
“郡主,你怎么去请命领兵了!”守在门口的慕云归焦急追问。
叶晨晚扫了他一眼,“这是大好的机会,为何不去?”
慕云归满眼的担忧焦灼,“战事凶险,魏人残暴嗜杀,朝中人莫不在推辞,郡主你从未领兵打仗过,怎能冒如此风险!”
叶晨晚停下了往府内走的脚步,眉头深深皱起,“以前从未领兵打仗过,就要一辈子都不会吗?有战事的是北地,慕云归!你我难道不是在北境长大的吗?我的母亲,你的父亲,不也还在北方?你难道就没有半点担忧吗?!”
她眼中是含有的坚定目光,有灼灼心焰,将她眼眸点亮,“十年了,慕云归,我不想一辈子做被母亲羽翼荫蔽的雏鸟,在墨临城里混吃等死。”
见她态度如此坚定,慕云归唇瓣翕动,欲言又止,最终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。
叶晨晚只觉和这个童年的友人渐行渐远,无话可说。她要忙的事还有许多,现在没有心情去处理这些,只转身又往自己的房间走去,“我意已决,你不必多言。我不在的这段时间,府上的事便交由你打理了。”
慕云归只轻声说出一句,“那郡主多加小心。”可他也没听见叶晨晚的回应,只看见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双手紧握成拳,指甲嵌入掌心,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自心中蔓延。
而叶晨晚走回房间中后,便径直走入里间,取下了墙面上悬挂的佩剑。
她动作爱怜,细致地抚摸过剑鞘上繁复花纹。说来奇怪,大约是因为叶照临的原因,她从前总对这柄剑感情复杂——只觉得这柄剑也是叶照临的象征,世人多在其身上寄托了太多对叶照临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期冀。可此时她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,这柄剑现在已经属于她了,也即将同她一起去创造更多属于她的荣光。
银白冷光月华般自剑刃流泻,最终又被轻轻收回剑鞘。
叶晨晚知晓,在临行前,她还有一个人想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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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晚的扶风楼仍是纸醉金迷,繁华如锦。楼下推杯换盏,便更衬出二楼雅间的清静。
推门而入时,屋中只有一人临窗而立,墨发如瀑,白衣如雪,夏日轻薄的衣衫更显出她纤长的身形单薄,而窗外灯火通明,人潮喧闹,她清瘦的背影在繁华背景里带着格格不入的凄清寥落之感。
“郡主怎么来了?”虽是问句,却并无吃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