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状,季蘅连忙挥袖一挡:“呿,此乃我与阿姊之间的私房话,外人勿窥视。”
袁熙笑了笑:“失礼,往日只听闻弥儿有四位远嫁的姐姐,可惜无缘,未曾拜会。”
季蘅微微扬眉:“这话听起来颇客套,不知眷存几分诚意?”
袁熙扔下书,凑过来:“怎会有假?”
“口说无凭。”
“要不,等年一过,战事安定的时候,我陪你去看望贤姊,不知她今适何处?”
季蘅面不改色地从案边的竹箧,取出一卷牛皮地图,并铺盖住简牍:“吴郡曲阿。”
“吴郡?”袁熙的笑顿时僵在嘴角,“……离得不算近。”
“何止不近啊,这司州、兖州、豫州,乃至徐州,如今都属曹操的管辖,若要想借路去扬州,万万不敢打着你们袁家的旗号。”季蘅伸指虚画了几笔,打趣着,“大名鼎鼎的袁二公子非要陪我,那只能绕道去并州、益州、荆州了,如此,也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。”
袁熙冷哼两声,有些怪气说:“既成了我袁氏妇,江东于你,亦是危险,殊不知孙曹两家已然结下秦晋之好?”
袁绍联络刘表之际,曹操也不甘示弱地招抚江东,据悉,他将侄女嫁给了孙策的四弟,又为儿子曹彰求娶孙策堂兄的长女。①
季蘅却不以为意:“孙伯符的二弟不还纳了你堂妹——袁公路之女么?”
“这如何能相提并论的,人家再不济,也算是联姻,至于纳的什么堂妹,那叫‘抚孤恤寡’。”袁熙顿了顿,忽板起脸,嘟囔了句,“呵,孙氏的事,你倒很关心。”
听他语调,显然是争风拈酸的老毛病又犯了。季蘅今日心情不差,便拿好话哄道:“我的心就那么一小块,旁人加一块至多讨去三分,剩下七分由你独占呢。”
对方态度轻佻,袁熙并不多信,只是那些虚妄之言,如碎浪之于沙岸,让他迷迷糊糊就被抚平情绪,感到慰喜。
“人贵在自知,”他盯着季蘅的眼睛,忍住笑,故作严肃道,“你能留个立足的角落给我,就足够了。”
“真的,我的心里只有你,再容不下别人!若还不信……”季蘅越演越刻意,直接牵过他的手,捂在自己的胸口,十分发娇嗔,“那就把它挖出来瞧瞧好了。”
袁熙不禁双颊飞红,微微启唇,欲说还休,然而理智先他一步瓦解了,掌心正稔熟地揉摩起来。
等回过神,里间的幔帐已经垂地,将床榻围得严实,两人调调笑笑,荒唐了好半时。
什么都好假装,身体却不会撒谎,颠鸾倒凤之际,袁熙敏锐察觉到季蘅今日状态欠佳,似有些心猿意马。
一番云雨过后,他瞧着枕靠在自己胳膊上,闭目养神的女子,温柔抚了抚她濡湿的鬓发:“在想什么?”
季蘅稍仰头,亲昵地用鼻子蹭他:“要听实话?”
“明知故问。”
“可我害怕哪句话讲错了,你又无缘无故生闷气。”
两人目光交汇,眼瞳里仅剩彼此。
“确实很小气。”袁熙嘟囔完,停顿片刻,深吸一口气,已然做了最差的打算,“说吧,我尽量忍着。”
他像颗田螺,被季蘅用区区三指就拿捏稳了。
可季蘅还没天真到完全对袁熙坦白,总不能直言——江东孙策没有几个月的活头了,咱们快想法子救救他啊!
“小时候不懂事,兄弟姊妹间常爱抢东西玩。我年纪最小,没什么力气,实在打不过人家,只能靠智取。”她抚着袁熙的喉结,随口编道,“有年上元节,小叔父带了大摞礼物来看望我们。我喜欢其中一盏琉璃灯,可惜被三哥抢先看上了,于是乎,我便撺掇喜欢弈棋的四姐,去抢兄长手里刚讨的黑陶棋罐,来一招‘围魏救赵’……”
袁熙懒洋洋笑着,瞧了她一眼:“行了,有话直言罢,在为夫面前,还打什么哑谜。”
季蘅用臂肘支起身,故意问:“你说,那曹司空对孙氏又是联姻又辟除的,所为何故?”
袁熙漫不经心答:“他觊觎河北久矣,与我们早晚必有一战,可怀里还揣着个遭人惦记的玉疙瘩,若不将南面稳下……”
季蘅却伸出食指,放在他的唇口,打断道:“敌之所图,我必反之。”
说完,便盯着对方若有所思的神情,唇角轻翘,扯来寝袍穿上。
半晌,袁熙眯起眼睛,迟疑问:“你是盼着父帅联络谁?与刘荆州有杀父之仇的孙伯符?”
“倒不必讲求真情实意,想个法子让他们各自猜忌就是。”季蘅揉了揉腰,离榻去寻水喝,“所谓鹬蚌相争,渔人获利。曹公若是不遗余力地屯军官渡,难道就不担心孙策会趁机奇袭许都么?无论人家究竟有没有这个念头,他都得紧着根弦,留戍兵力于后方——可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