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丰和五年的进士,那一年有道策题问的是治水之策。”
程立昱等着庄清蘩用更犀利的话来反驳自己,但没想到她沉闷背出了一段文绉绉的生平。
“程立昱,宁元人也。少以文见长,始龀之年,父以水患而亡……丰和二年,慈母与幼妹亦溺于洪流。”
“数遇洪涝,称其为你最繁要的阅历,都非夸大其词”
“你安能忍心见这么多人也亡于洪灾呢?”
程立昱默然,他预备听庄清蘩说出更刁毒的话,双方好恶语相抨,骂得昏天黑地,不曾想她竟换了怀柔之法。
说没有触动心弦,这是假话。
但程立昱失去了最为珍爱的,并不为此所缚,于是他绝口不谈自己的问题,开始诉说自己的苦楚。
“是啊,我本也想做一个好父母官,可做了官才知道,有那么多的难言之隐与无能为力。”
“你有做丞相的老师扶持,自然不懂我们这些在山野中寒窗苦读,花费十数年才走到集英殿之人的辛酸。”
“庄清蘩,你是位高权重的丞相,难道你就没有无能为力的时刻吗?你就不能明白我的感受吗?”
程立昱愈发沉溺其中,语气渐渐变得强烈,直呼其名,眼珠子激动地外突,似要从眼眶中掉下来一般。
在程立昱的眼中,庄清蘩是走关系的权贵,就是一个捡漏的女人,她不该站在文官集团之首,排在自己前头。
“无能为力?”
庄清蘩含英咀华般慢慢重复这四个字,而后盯着争辩得面红耳赤的程立昱。
她不知道程立昱的面皮为什么如金刚石一般硬,于是庄清蘩收起最后一线感性。
“贪墨灾银是无能为力,私贮米粮是无能为力,还是谋害钦差是无能为力?”庄清蘩细数程立昱的桩桩恶行。
“我没有修河堤吗?”程立昱不甘示弱,嗓门变大,将自己放在无辜的位置之上,强硬地接话。
“你修的是从凶肆中买的纸扎河堤吗?”
“我害你的命?你不是没死吗?”程立昱脸色红得发胀,开始忽略一些过程。
“谴凶杀人本就是错的。”
“未死于你的奸计,是我聪慧,又非你突发善心地中止了计划,你不过在模糊因果。”庄清蘩声色平静,回得有理有据,有礼有节。
程立昱驳不倒庄清蘩,反被训得浑身燥热,如烧开的水一般往外冒热气。
庄清蘩用平平的语气直接给程立昱下了判决书:“你根本不配为臣,为官,为人,为夫,为父。”
惊雷般的话让程立昱目眦欲裂,又是昨天白日里对峙时的那种感觉。
凭什么,凭什么她可以冷漠地指责自己。
程立昱气自己说不过庄清蘩,又气自己挑动不了庄清蘩的情绪,只能任由自己大动肝火。
程立昱盯着庄清蘩的侧脸,突然平下气焰,而后伪出一副冷静的模样,低头整理满是压痕和和褶皱的宽袖:“你知道运来的那些赈灾粮,我藏哪里了吗?”
这句话确实引起了庄清蘩更多的注意。
程立昱听见了冷冽雪山消融的声音。
不过几息之后,庄清蘩收回了略带疑虑的目光,雪水转作心如止水。
庄清蘩是想知道程立昱用了何种手段藏这千石粮食,竟令她苦寻无果。
但程立昱若不据实以告,庄清蘩也不会纠结这个问题,世上能人异士无数,总有比她强上百倍之人。
齐安的稻子还会熟无数次,她有的是时间找回这批粮食。
程立昱觉得她这样戛然而止的情绪根本不够,于是他笑呵呵地说出近似疯魔的话。
“你是不是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啊?英明神武的庄相是不是也很奇怪啊?”
“因为我根本没藏起来啊!我把这千石粮食扔了,全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