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旷的大殿中,掌心轻击,自屏风后走出一宫婢,盛着酒菜,端于他面前。
“阿兄来日,当入太庙飨。”
拓跋聿此言,便是直接了当地点明了他的孩儿,能得帝位。
“陛下以为臣在乎的是这个么?”
拓跋琅嗤笑,满目悲凄,“陛下以为臣当日拒为拓跋宪的傀儡,是为什么?”
“陛下以为,臣今日入宫,又是为什么?”
“这盘中酒食,臣今日会吃下,陛下以为,又是为何?!”
连番发问,字字句句振聋发聩,拓跋聿掩面不忍视,亦不敢视,喉头卡了话,却觉得不该是这时说。
“呵”
拓跋琅长叹,白玉酒壶倾泄琥珀浆,酒水撞击在杯盏中,泠泠清光,潺潺玲琅。
“这帝位,这紫宫万千阙来得真脏”拓跋琅端起酒盏,一饮而尽,眼角泪湿,“真脏”
“是啊,真脏。”拓跋聿轻咳,叹息沉沉,哽咽失声,几不能语:“阿阿兄,我对不住你,对不住你”
涕泪交零,拓跋聿足旁都落下一片泪渍。
“”
拓跋琅欲开口说些什么,又总觉着没兴致,无甚好说的,她都要自己的命了。
在这乌暗时代中,从来是心善的备受煎熬,心狠的蹉跎不渡,因果轮回,众生皆苦。
“你同我忏悔作甚?”拓跋琅又饮一盏,“说这些无甚必要的话,又作甚?”
“来日陛下去了佛陀座下,再慢慢悔过罢。”
他被逼至此,也生不得咒语叫骂,不以地狱之苦恐吓,不以怨念困人。只说让她去佛陀座前悔过。
这是他对她最后的善意,也只能做到如此善意了。
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殿中格外刺耳,
拓跋琅咬开指尖,殷红的血迹落在衣袖布帛之上。
泪眼迷蒙,不知所云,脑海中华儿和他的孩子们的模样愈发明晰,他们都还那么小、那么小
还有阿娘。
阿娘还站在任城王府堂前梨树下,笑着看他。
只是阿娘的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啊
是梨花落的白么?阿娘怎么哭了?
阿娘,莫哭,莫哭,孩儿先去见父王、母妃一步,在天上等着你。
一横门槛,内外生死。
拓跋聿拖着颓重的步伐自殿门中出,侯在殿外的侍从手中端着几尺白绫。
她紧紧闭上了眼,走也不忍,看也不忍。
紫乌招了招手,端着白绫的侍从自她身后擦过,带起的风刮动了她的氅衣。
晨间的风来得真大啊,真大
拓跋聿站在阶前,身形摇晃,就要站立不稳。
紫乌眼疾手快,将她扶住:
“陛下”
拓跋聿摇了摇头,挣扎着推开她,自己一步、一步自汉白玉的长阶上走下。
咻啪──
长鞭尖啸过平城紫宫清净的晨间,马蹄踏碎浮华与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