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是赵亭峥杀的,人是赵亭峥抓的,和卢珠玉半分关系也没有,事情开端归咎他自己,谁也怪不着。
只是他很难再面对赵亭峥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了。
闻言,卢珠玉更愧疚了:“殿……殿下心里,也不好受。”
她觉得自己说的干巴巴的,楚睢垂了垂眸,片刻,道:“卢姑娘不必自伤,人终归有命。”
他坐在这里,美得就像一副水墨画一样,卢珠玉闻言,有些涩然道:“殿下这些年,其实过得很苦。”
楚睢分毫不动,卢珠玉继续道:“……北狄人不认她,北狄王从前把她当个玩意儿养着,被认回北狄后,那些个旁支叔伯都笑话她那一半的异族血脉,殿下身边一个人也没有,我们几个人也帮不上忙,在得了兵马开始讨伐之前,殿下有时连饭都是靠自己出去打猎。”
“人道说,最是无情帝王家,大宁也无情,北狄也无情,她的日子过得夹缝求生,北山和南狼有个亲姨母,训练到了饭点时,就拎着饭盆跑来给姐弟俩送饭,殿下有时候就站在远处,远远地看着。”
深吸一口气,卢珠玉眼眶一酸,道:“——年少飘零,血亲全都想要她的命,如此情形,她怎么会不期待大人腹中的孩子?”
那是唯一生来就真心孺慕她的血亲。
楚睢眼底微动,仍旧沉默,台下的说书人说得高兴,一拍惊堂木,震耳发聩。
“她临走时,只嘱咐我照料好大人,可有的话,我若不说,殿下一辈子都不会说,”卢珠玉咬牙道,“她找遍了大宁和北狄的大夫,妄图留下这个孩子,可大人服用仙人香深入肺腑,这些年间损了身体,根本留不住。”
闻言,楚睢陡地转过了脸,沉声道:“仙人香?”
卢珠玉点了点头,道:“我不知大人服了多久的仙人香,但只管那瘾头,应当不少于一年,一年时间,足够你的血肉尽是仙人香之毒,孩子即便产下,八成是身带药瘾,非死不可休。”
陡然间,楚睢只觉得周身至于冰窖,几乎冻得失了神。
“仙人香吞噬生机,你根本无法无法承受这个孩子的消耗*,她怕失了孩子,可她更怕失了你!哪怕你叛了她,又想杀她,她依旧是怕失了你!”
楚睢猝地站起来,震声道:“是因为如此,殿下才执意打掉孩子?”
卢珠玉被他吓了一跳,少见楚睢如此失态,半晌,讷讷道:“这些日子里,殿下所寻的药方还都在她的书房,你大可去瞧一瞧。”
楚睢闭了闭眼睛,缓缓地坐下。
“算了。”他有些疲惫地想,“孩子已经走了,再论这些做什么呢。”
孩子走了,楚睢也没有机会向赵亭峥解释仙人香之事了。
他以为赵亭峥是恨他,才不肯让他生下孩子。
却不料,是因为仙人香。
他根本没有长年累月地吸食仙人香,只误以为是赵亭峥的意思,服了周禄全送去的三丸药,便被赵亭峥抓去戒毒了。
这副身体没有被仙人香掏空,足以承担孕育的消耗,生下来的话,很有可能是健康的。
而此时此刻,楚睢却不能开口了。
说什么?说周禄全自作主张给他下了猛药,这孩子生下来定然会是健康的?
若事情揭露,赵亭峥必然难以承受误杀亲子的打击,周禄全数年里为她出生入死,情谊深厚,误打误撞害死她唯一的孩子,又令赵亭峥如何取舍?
杀了周禄全报仇又有何用,他的孩子已经死了,还要再折一个对她忠心耿耿的周禄全吗?
事至如此,楚睢悲哀地发现,他宁肯将这些阴差阳错连同失子的苦楚独自吞下,也不愿赵亭峥得知分毫。
卢珠玉看着楚睢沉默许久,忽然站起身来,猛地将整个桌子上的茶盏扫到地上,他喘着粗气,盯着地上的碎瓷片良久,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。
楚睢浑身只觉天旋地转,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,他扶着墙,踉踉跄跄地走出茶楼,尚未走出两步远,忽听街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,一人带着兵马狂奔而来,怒道:“闪开——都给我闪开!”
他有些头晕目眩,定睛一看,却见那马上的仓皇男子相貌十分熟悉,身穿甲衣,极为强壮,眼底尽是惊慌与暴怒,南狼直奔城头而去,一人纵马追道:“将军!将军你不能去!殿下吩咐你守城的!”
只见南狼冷哼一声,当街甩出一杆长枪,那长枪才灿阳下划出一道凶悍且一往无前的光,随即一枪横向那副将的喉咙:“我姐姐生死不明,你还敢在这里拦着小爷,是不是想找死!啊!?!”
副将猛地一抖,退了三步,南狼收枪,扬声道:“既出此城,生死不论,杀北狄王!”
楚睢猛地一惊,他看着南狼带着兵马出城,疯了似的往北面而去,心头猛地直突,卢珠玉这时也匆忙地追了下来,见此情形,也是脸色巨变,心想:“北狄出事了。”
她顾不得其他,提着裙子就要往马车上跳,冷不防衣角却被猛地一抓,转头一看,楚睢面色雪白,咬牙道:“北狄出了什么事。”
卢珠玉把他拽到马车上来,紧接着吩咐车夫快马加鞭,颤声道:“我,也不知道,得回去看北狄送来的消息,但,但……”她说不上来,声音梗塞了片刻,才道:“但既然南狼急得违抗君令,也要出城驰援,想来,不会是简单的事情。”
楚睢脸色苍白,沉声道:“请卢姑娘即刻下令封城,调集周边军队,拱卫京城。”
卢珠玉失声道:“什么?”
楚睢道:“方才南将军闯城离开,长宁已然是一座空城,如若此时大宁反攻北朝,卢姑娘以为如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