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下合同的第二天,林雀早上接了通电话,就背起前一晚收拾好的书包出来。老人家觉少,已经早早起来做了饭,小米粥质朴的香气混着屋子里挥之不去的木料潮气充盈在鼻尖,倒让这座破房子多了点儿温暖安然的意思。
听见脚步声,弓着背在灶台上盛饭的老太太颤巍巍转过身:“雀仔起来啦。”
林雀顿了顿,把书包放下,走过去接替了她手里的活儿,却只盛了一碗粥出来。
老太太站在旁边,看他手脚麻利地切了盘紫甘蓝,煎了热油炝了一小碟萝卜干,和粥一起端到窗边的桌子上放下,就隐隐明白了什么,眼睛里又含起两汪浊泪。
林雀看她一眼,就微微笑了:“奶奶,我是去享福的,你难过什么。”
他把一双筷子搭到粥碗上,说:“人家来接我了,来不及吃饭,我就先走了。奶奶照顾好自己,等我拿到钱,就把你从这儿接出去,到上城区租个大房子给你住。”
他说着就已经拎起书包走出去好几步了,老太太急忙颤巍巍追上两步,神色仓惶:“赶这么紧吗……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来,数额很小的纸币,但也有好几百,皱巴巴的,全部塞到他手里,说:“你到人家里去可不要空手,路上买点水果、礼物,咱们人穷志不穷,不要没礼数闹笑话,叫人家看轻……”
林雀捏着钱沉默了几秒,叠整齐重新给她塞回口袋里:“我有钱。这些你留着买菜吧,不要省。”
老太太挪到门边去,看他已经下楼梯了,赶紧叫了声:“雀雀!”
林雀仰起脸往上看,小小一张脸浮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中,更显苍白尖瘦。
老太太扶着门框,颤声地叮嘱:“你,你到人家去,可要乖一点,嘴巴放甜一点,别叫人家生气欺负你……要是真被欺负了,你就,你就回来,钱的事儿,咱们总能有办法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雀笑了笑,最后看了她一眼,背着书包下了楼。
外头雨还在下,空气里弥漫着阴湿的水汽。林雀拿出伞来,撑开的时候往楼上望了眼,就看见二楼窗户开着,老太太探出小半个身子来,还在望着他,稀疏花白的发丝被吹乱,颤巍巍地飘落在风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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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家派来的司机在污水横流的街边接上他,像怕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一样飞快开车离开,林雀望着窗外景色从熟悉到陌生,从逼仄残败到高楼大厦,六个多小时后,终于开进一座庄园里,在一栋建筑前停下来。
车门滑开,林雀抱着自己的书包和雨伞弯腰从里面钻出来,司机下车过来替他关门的时候瞥了眼车里。座椅下铺着很漂亮的地毯,但已经被林雀脚上的泥水和雨伞流下的水渍弄脏了。
林雀注意到他的目光,微微抿住了嘴唇。结果司机关上门,紧接着就从他手里将那把陈旧生锈的雨伞拿过去,顺手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
林雀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色更苍白了些,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咬紧了后槽牙。
这里的雨下得小,天空只飘着一点零星的雨丝。司机面无表情地走上台阶按响了门铃。过了几秒,那扇高大恢弘的乳白色大门被打开,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里,看了眼两人,微微侧开身。
司机回头看林雀,林雀反应过来,迈上台阶走进去。
大门在身后闭合,司机没跟进来,就只剩下那个挽着发髻、穿白色长裙的中年女人。
林雀迅速扫了眼周围,空阔的大厅超出想象的华丽,但一个人也没有。他收回目光,对身边的中年女人主动自我介绍:“姐姐好,我是林雀,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。”中年女人脸上带着点儿礼节性的微笑,语气听起来挺和善,说,“小林少爷,我姓陈,您叫我陈姨就好。”
显然人家并没有被他一句拙劣的讨好给哄到,林雀抿住嘴唇,看她弯腰从柜子里取出一双漂亮崭新的拖鞋,说:“您请穿这个。”
林雀犹豫了一下,弯腰解着鞋带,动作很慢,但旁边的女人根本没有要走开的样子,林雀低着头脱掉鞋,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袜子,快速把脚塞进拖鞋里。
陈姨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,似乎没看到一样,示意他跟自己来。
林雀抓着书包肩带,跟她穿过阔大华美的客厅,走进楼梯旁边的一个房间。
房间特别大,甚至有小客厅和更衣室,最里面是足足几十平的卧室,陈姨带着他看了一圈儿,笑着跟他说:“少爷还在医院,大约晚上就回来了,这段时间还请您在这里暂时休息一下,有什么需要就叫我。”
她礼数很周到,完全没有看轻他的意思,至少没有像司机那样表现在脸上,甚至还很细心地问了他饿不饿,想喝什么饮料。
但林雀完全没感到放松,甚至对方越客气,他越觉得拘束不自在,就说什么也不需要。陈姨点点头,又拉开更衣室的门跟他说换洗衣服在这里,可以先洗个澡休息一下。
林雀直觉这是委婉暗示他赶紧把自己洗干净弄出个人样来的意思,于是等她一出去,也没动更衣室里那些一看就很贵的衣服,从书包里拿出一身干净衣裳来去了洗手间。
结果花洒他也不会用,琢磨了半天也没弄清楚怎么开热水,又怕给人把东西捣腾坏了,没敢再弄,更不可能出去问别人,只得开着冷水胡乱冲了下,把自己冻得直哆嗦。
洗完出来的时候桌上摆着饭菜,林雀吃完,在房间转了好几圈,慢慢放松下来,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踩在棉花上一样的眩晕。
早上他还在贫民窟破房子的床上听雨声,傍晚就站在了上城区豪门显贵家的豪宅里。
像做梦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