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已重新挽了鬓发,穿一件碧罗色出毛昭君袄,蓬绒兔毛围着雪白的脸,虽略敷了层脂粉,依稀可见眼尾的一圈薄红。
走到后门处,李二见到畹君,连忙迎上前:“姑娘你可出来了,时二爷还在外头等着呢。”
畹君脸上没什么波动,轻声道:“有劳替我开一下门。”
厚重的木门推开,街对面那高挑鹤立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。
他背倚着檐柱,正站在迎风处。风挟裹着如盐细雪飘飞,那乌浓的眉眼染了淡白,连玄色织金的氅衣上也结了层薄霜。
黄灯笼的光晕落在他的脸上,竟要将眉睫上的雪霜溶化一般,虽是暖金的色调,浮出来的却是透骨的冷。
畹君想,那晚他在侯府门口见到的她,想必也是此番光景。
自那道紧闭的角门打开,他的眼神便定定落在畹君身上,迎面扑来的雪粒也未能叫他眨眼。
畹君不躲不避地对上他的注视,一步步朝他走过去。
随着她的走近,时璲慢慢垂下眼睫,黑亮的瞳仁仿佛被雪濯洗过一般,清晰地映出她那张素洁的玉容,映出她眼底氤氲的雾气。
畹君扬手给了他一巴掌。
她怨他怎么才来,又怨他为什么要来。
明明那么杀伐果断的一个人,为何在情事上如此单纯,甚至不需她如何费心,勾勾手指就能让他乖乖回头。
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怨他还是怨她,是想让他痛还是想让她痛。
时璲没有躲避,不偏不倚地受了她这一巴掌。他捉起她隐隐作痛的手,将它拉到嘴边亲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他斟酌着,什么都想说,可是说什么都不合适。最终下定决心般,“我不会再放开你了。”
畹君的泪又滑了下来。
时璲将她搂进了怀里,双臂寸寸收紧。
他的衣袍冷得结了霜,怀抱却是热暖的,畹君的脸埋在他的胸口,闷雷般的心跳犹在耳边,一呼一吸间尽是他的气息。他今夜许是喝了很多酒,连衣袍上都带着酒气,醇辛里混着暖醺,并不令人反感。
可是他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她的身上,有如玉山倾倒,畹君不得不伸手环住他的腰。
他醉了。
畹君心想。
她半拥半扶着他,维持平衡已是吃力,不得不回头朝门内的人求助:“李二!”
连喊了好几声,李二才匆匆从门里出来。
“时二爷醉了。”畹君道,“你去雇一顶轿子送他回去。”
李二应了一声,却并未依言离去,而是上前扶住时璲,搀着他往门内走去。
畹君吃了一惊,待要责问,又唯恐被时璲听出端倪,只得任李二将他扶进了谢府的后门。
她住的厢房就在后门不远,眼见李二扶着时璲往她的住处走,畹君自是又惊又急。
她知道这绝对是谢四娘的授意,她到底想干什么?
转过回廊,有人拉了她一把。
畹君驻步回头,见谢四娘站在暗处。她等李二扶着时璲走远了,这才低声咬牙道:“四姑娘,你疯了?你把他带进来做什么?”
谢四娘隐在暗处,廊下的灯笼照下来,那冷艳的脸庞半明半暗,神色却分外坚定。
“我不管你假戏也好,真做也罢。”她目光灼灼,不容置疑地说道,“你今夜必须牢牢套住他!”
畹君气坏了。
她是喜欢时璲,但不代表她愿意被人强塞个男人进她屋里。
可是她气也没用,只得恨恨剜了谢四娘一眼,转身疾步跟上李二。
李二已经扶着时璲站在了她的屋门外。时璲比李二整整高一个头,此刻却醉得不省人事,任其扶着倚在门边。
畹君只得上前开了屋门,从李二手上接过时璲,小心地把他扶进了屋里。
可恨那张绣榻还不及时璲的身量长,畹君怕他躺上去不舒服,便吃力搀他进里间的床上躺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