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殿堂角落的悄声议论化为暗流涌动。
坐于四大家族末位的春国公年近不惑,略不自在地低头饮了杯酒。
此次年节宫宴和接待外使之仪本应由礼部负责,却被夏家以两国贸易商谈为由,借着容妃执掌后宫财资之势占了主动权去,致使在论功行赏时也无法被提及。
而望向云柔哲的目光只多不少,连外邦使者一入京城便也对皇帝宠妃早有耳闻,此刻千百双眼睛凭殿上坐席精准地锁定了她。
但她面容依旧沉静自若,以静制动地等待敌人暴露真正意图的后招。
见无人反驳,冬国公果然急于图穷匕见,“冬家长子已有婚配,但次子尚未择妻,可堪为公主良配。”
冬家在前朝遭受打压之后,似乎有意把权柄向皇族姻亲转移。
“冬国公莫非忘了,冬家与南香国叛党可有脱不开的嫌疑,有何颜面求娶南香国公主?”夏国公鹤发童颜被畅然笑意掀起了褶皱,“倒是我夏家嫡孙正值娶妻之龄,还请圣上成全。”
原来冬夏两家早就打了一手好算盘:若皇上有意纳公主为妃,便亲自破了宸妃专宠之势;若皇上不纳其入宫,便坐实了宸妃善妒失德之名,亦可顺势将南香国收入自家囊中。
“皇上从未说过不与公主联姻,诸公未免太过心急。”云柔哲浅笑盈盈,看不出半点愠色。
倒是让本欲坐山观虎的君珩暗暗扣住了龙椅上的扶手。
“只是既然要为公主择婿,为何不先问公主的意思?”凤眸乌瞳扫过对面坐席,带了一丝锐利。
南香国主眸间一亮,眼前女子谈吐气度全然不似他以为的后宫妇人。
“子女婚配向来讲求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自己作主岂不惹人耻笑?”冬国公忿然直言,话间毫不客气。
“难怪冬国公夫人要带德妃的两位妹妹进宫。只是父母对子女理应一视同仁,怎能连有孕长女的处境都不顾及呢?”
德妃刚从怀了公主的担忧中释放,又为冬家急于固宠之举吃心,此刻见云柔哲替自己发声,不觉流露出几分感动地看向她。
冬国公一时哑然,倒是南香国公主在一旁拍手称好,“本公主既来了京城,自要挑选这世间最好的男儿。”
她刻意一顿,目光明亮闪动着汇于殿内一人身上,“听闻秋家也有男子尚未婚娶?”
殿内哗然。
秋清晏在一众不怀好意的目光中徐徐起身,缓步至殿中央。
“原来公主果真瞧上了我瑜国最好的男儿。”君珩半认真半调笑着压下了殿上的议论,“说起来,秋将军助南香国平定内乱有功,朕还未行封赏。”
见秋清晏并无半分喜色,君珩的笑意也逐渐褪去,赐婚之言终收在喉间。
那双杏眸稍稍侧目向宸妃的桌席,转而单膝跪身作揖,“微臣两年前曾许过一女子非她不娶,如今誓言未废,恐怕只能辜负公主美意。”
殿上骤然鸦雀无声,宫中虽讳莫如深,但无人不知秋将军所言女子便是如今座上的宸妃娘娘,连南香国主和公主也在此刻一眼瞧出了端倪。
云柔哲垂眸浅淡,睫羽却止不住轻颤,“君子当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(注①),既是有缘无分,何必执着抱憾?”
不知不觉间她已向前走出很远,只是偶尔回望时未免感怀。
且纵观眼前局势,南香国与秋家联姻是最好的结果。
“宸妃娘娘方才还说婚嫁之事要女子自己作主,不也得听听男子的意愿吗?”秋清晏缓缓起身,杏眸公然直视着她,澄澈清亮一如往昔。
“请娘娘和皇上容臣……再任性一回。”
君珩与云柔哲对视一眼,又见公主拧起眉额嘟起嘴角。
殿中气氛正趋于凝滞,袅袅弦音恰时而起,霎时将满殿宾客带入天籁仙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