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吓归惊吓,好在来者穿戴齐整鲜亮,口袋应当宽裕。他的灰眼珠骨碌转了两圈,遂满意闭上,双手依然兜着松松垮垮的袖,瘪嘴嘬腮,也不言语。
细宝最瞧不惯这副故弄玄虚的怪模样,耐不住性子地朗声问:“老翁头,你耳朵不好使吗?”
沉默半晌,她又高喊,“该不会是个聋子吧!”
闻此,邱老道岂忍继续漠置,轻蔑地嗤了声:“瞻相,不靠耳,亦勿需眼矣。”
“那用什么?”
他却又不答话了。
“臭毛病。”细宝不由眯起双眸暗骂了两句,直到听见隔壁桌招呼小二结账,她终于反应过来,这人是要先给润金,才肯窥天机啊,也罢,娘子的吩咐不能违拗,于是讪讪掏出颗成色不错的银块,变了脸色,恭奉至案前。
“请阿翁笑纳。”
实则心里对此人更加鄙夷。
果然,邱老道这才缓缓睁眼:“嗯,还算孺子可教。”
话音刚落,细宝感到面前迅速扫过一阵妖风,拂歪了她的刘海,那银块也消匿无踪,悄地落进某人的袍管。
半个时辰后,细宝独自离了酒肆,看神色,可谓五味杂陈。
“好险,我那钱袋子差点都交代给邱老道了!”回府路上,天空飘起了薄薄雪花,三人挤在同一把伞下,她绘声绘色地跟姐妹们抱怨。
阿鹫甚好奇:“莫非是个江湖骗子?”
“不!”细宝却反驳,“诚如娘子所言,那是个神算子。他说我人中深,耳垂厚,额宽颔丰,皆属健康高寿的面相,若无意外啊,这辈子不愁吃穿,能活到八十九岁哩!”紧接着,又羞赧起来,“往后嫁的郎君是个横刀立马的武夫,纳忠效信,坚贞不渝,待我……亦然。”
绫戈不免调笑:“所以姐姐一高兴,就想把钱全打赏他?”
细宝摇头:“当时我正听得起劲,谁知老道突然拍了拍自己的嘴巴,连饮两盏酒,再不肯泄露天机!”
“那娘子交代的,姐姐可记得提?”阿鹫急问。
“哎呀,你俩先听我把话说完,”细宝直起背,眼睛左右各一瞥,“他喝完酒,抬手比了个‘二’,直接怼到我面前,刚开始以为是想续酒,东拉西扯了半晌,才搞明白原来要加钱!哼,那钱袋到底是娘子给的,我总得问清楚,是按次数给,还是人头,不能随便乱花啊……结果他居然说,两块金饼!”
“多少?这么贵!”
“我也吓了一跳,忙追问,难不成看人下菜碟,碰见小姑娘,就改明抢了?你们猜他怎么说,非也非也,这钱只要今次咬牙舍得了,往后就是尊贵的上上客,再找他相术那都免费,至于占梦算卦驱邪招魂,统统打对折!”
阿鹫笑道:“果然无商不奸,那老翁还挺有想法的。”
绫戈却越听越耳熟,喃喃着:“怪,倒像某个人的手笔。”
“对咯!”细宝一激动,一跺脚,“你也想起颍川那位谢先生是不是?我直接就问了啊,果不其然,正是谢容允送的点子!真要命,他们俩居然还是无话不谈的忘年之交。”
“那你的身份没有暴露吧?”
“不好说,但也不打紧。反正我问的都是自个儿的事,没敢牵扯娘子,即便被人知晓也无妨。”
好消息,邱太璁爱财,大概率是个有钱能使磨推鬼的主儿;
坏消息,他与谢容允交往过密,就怕编造的谶语还没传到邺侯耳朵里,“上上客”先被抖搂出去了。
季蘅肯定没傻到实名造谣,此事还需求助一位邱太璁不想或者根本不敢出卖的人物……
“袁熙。”
镜台前的美人忽将手中挑剩的金簪扔回妆奁。
“袁显奕!”
软榻上,横卧着祭完祖回来的男子未有应答,似乎已经悄然睡去。
季蘅支遣身旁服侍梳妆丫鬟,去准备热水,而后翩翩行至榻边,她抬起那桃红宽袖,轻扫袁熙的面庞,歪头看去。